短篇征稿(故事)《风碎荻花舟》

作者: 情感专区  发布:2019-11-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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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初姐姐与姐夫恋爱时,母亲坚决不同意,说他没有文化也就罢了,连个正经手艺也没有,整天跟着人出去盖房子、打零工。那时我在省城读大学,见识过城市繁华的母亲,一心盼着姐姐能嫁个城里人。我帮姐姐说话,说建筑工也不是谁都能干的,起码得有个好身体,在农村,有地可种,又能余出一份精力出去多挣点钱,已经不错了。母亲没吱声,半天才吐出一句:什么建筑工,在城里人看来,不过就是个民工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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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6年的时候,我开始了对父亲莫名地恐惧。这其实是一件悲伤的事情,因为我只听说过孩子被父亲的威严震慑,但从未见过谁对父亲从骨子里透出来惊恐——就像在寂静无比的黑夜里突然响起一阵嘶哑般哭泣的声音让人心颤。

我的姐姐王荻花比我更早地承受这种情绪的折磨,她在看不见光的日子里整日低着头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我记得是这样一个浑茫的夏日傍晚,泥土糊的墙因为突然到访的暴雨变得阴暗潮湿。那时候我正趴在黑黢黢的墙面上,寻找色系相同难以辨别其踪的壁虎。在成功压断一只壁虎的尾巴后,我手舞足蹈抓起那截断尾,准备去父亲那儿邀功,我想告诉他,咱们以后可以抓壁虎煮着吃改善改善伙食。

我那么小,多么想尝尝肉质的美味。印象中父亲曾打过一只野鸡,那鲜美的味道直到现在都萦绕在味蕾的顶端,无任何食物可以匹敌。我对美食低幼的幻想还没有开始就在看到一束刺眼的天光后破灭。

那时王荻花抱着一堆湿漉漉的柴火从朽木围成的院子外进来,十三岁女孩瘦小的身体埋没在一堆木柴后。父亲王达生则站在门延前抬头盯着滴水的屋檐,突然跳出去指着黑云滚滚的天破口大骂:“你他娘的下个屌,屋子被你操瘦成什么样了?”

他的愤怒总是来得没有缘由,当看到姐姐蚂蚁爬移的速度进来时瞬间停止骂天,小跑加冲刺上前一脚踹下去,姐姐连带着怀抱的柴火仿佛微风一样极其舒畅地撞向身后湿哒哒的冰冷的地面。他踉跄了一下,空洞地幻想着姐姐出去那么久不回来做饭的居心叵测,他对姐姐怒目而视:“太阳都他妈回家吃饭了,你是想饿死老子啊?还是想饿死那个整天病怏怏躺在床上、跟你同样多余的老不死?”

被称为老不死的老人是我的奶奶,已经在厨房北边的房间里躺了一年有余。房间内传来的一声咳嗽在碰到王达生的话语后拐了个弯,变了冗长刺耳。

这是我八岁时看到的场景,之所以现在还能清楚地记得,大概是因为那是我悠长记忆的起点。我在乎的人,在从这以后的时间里开始风尘仆仆。

父亲那时的形态与平时的反差之大,导致我拽着衣角躲在门后。从那时我就懂得远离事故现场以求自保的道理,果然继承了他的“聪明才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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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一声不吭地捡起散落的柴火进屋生火做饭,我从门后麻溜地跟上去。我揉揉她的屁股,心疼地盯着她,第一次为她流泪。姐姐替我抹了抹眼泪,轻轻地说了声:“弟弟乖,姐不疼。”

作为一个男人,我曾不止一次地怜悯这个可怜的女孩,在以后的日子里我多恨自己不争气,没能保护最亲的姐姐。但那时因为年纪尚小的原因,我的感情就像雷阵雨稍纵即逝从而变得若无其事起来,在灶膛开始了自己的胡闹。我趁姐姐将老鹳菜下锅时将她捡来的湿柴一股脑地塞进了灶门。

我本是好意想把火生大,没想到浓烟瞬间四溢开来,熏得人睁不开眼。不知道什么时候窜进屋的王达生一边咳嗽一边嚷嚷道:“荻花你这个死丫头,你这是要谋杀亲爹啊。”

姐姐没有在意王达生的辱骂,而是过来将我拎了出去,后又折回鼓着小小的腮帮往灶门吹火,企图将湿木柴点燃。难道她不知道吗?烧火应该用干木柴的。她知道的。这混乱的现场是我造成的。

我茫然呆滞的模样显然帮不了什么忙,转身企图对事故现场置之不理的样子跟王达生的无赖简直如出一辙。那时王达生已经站在门口用不堪入耳的话语对姐姐骂骂咧咧了。在骂人这件事上,我们村还没有谁敢跟王达生一较高下的,毕竟在家里,母亲、姐姐、卧床的奶奶都是他练习的对象。

在那段流水的时光里,如果王达生说:“操,臭婊子,赶紧把裤子脱了”,那一定是对在农田里劳碌一整天的母亲说的,甚至在母亲中午回家休息的时候,他也会说。一个月前我学着同样的口气对村头的寡妇说这句话时,她用阴阳怪气地语气笑道:“呦,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啊。”

我不懂寡妇的意思,但是我确切地记得父亲说这句话是在五个月前,我满腹疑惑地问他为什么不骂母亲了,他就指着母亲隆起的肚子说:“你看,你爹给你造了一个小弟弟,要歇一会儿啦。”

“我不想要小弟弟,我要小妹妹。”

父亲打我的头,说:“小孩子不要乌鸦嘴。”然后他双手合十自我安慰道:“童言无忌童言无忌。”他祈求生儿子的样子,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虔诚,现在想来,比他死去母亲时留下的泪还要真诚。

而王达生对待姐姐与奶奶的神情是一模一样的,他与她们说话时总是像对待村头的那只野狗一样充满讨厌的情绪外加怒目圆瞪,就像此刻,他指着浓烟滚滚的屋子大吼:“要是房子被烧了,你就跟你那个老不死的奶奶一起埋在屋里吧。”

王达生气急败坏的样子在此刻间看上去还颇有点正经,他抓住准备逃离现场的我,焦急道:“儿子,你跑得快,快去喊人来救火,就说我们家着火了。”

金沙贵宾会2999,父亲急躁的语气使我瞬间躁动起来,我奔跑着,溅起褐色的污泥,挨家挨户大喊:“朱大婶,我家着火啦……罗叔,我家着火啦……朱大朱二,老爷爷们,你们快来看啊我家着火啦。”我像一个复读机一样高声“炫耀”我家莫须有的火势,却没有一个人真正站起来赶往我家救火。那些光着身子在门口乘凉的老人说:“胡扯,这湿漉漉的天气,哪来的火,放心回去吧,有火也烧不起来。”我听后觉得很有道理,慢悠悠地走回去,心想是王达生夸大其词了。

我歇斯底里的叫喊声没有感动一个乡亲,反倒把在田里劳作的母亲给号了回来。她挺着个大肚子冲进了这场没有战火的硝烟之中。母亲因为身怀六甲而略显笨拙的身影在王达生在那焦急的神态中不值一提,他说:“老子都快饿死了,你赶紧的。”

过了良久,烟散了,湿漉的房屋没有烧起来,这使我很崇拜那些整日无所事事的光膀子的老头,我觉得他们是神仙,有未卜先知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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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招呼我们进去吃晚饭的时候,王达生第一个冲进屋里,许是训斥姐姐够了,他只是狠狠地瞥了一眼灰头土脸的姐姐,顾自装满自己的碗“呲溜”吸了一口出去。

挺着肚子行动缓慢的母亲将姐姐、我、奶奶和她自己的四只碗摆放整齐,慢悠悠开始一勺一勺添饭时,父亲雷声般号叫的声音在外面响起,他说:“妈啊,我死啦。”

我们冲出去时,父亲将自己的碗塞到母亲手里,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诉自己这些年来对家庭的付出:“这些年来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你竟然在饭里下毒啊。你这在古代,可是大不孝啊。”

母亲接过碗瞥了一眼,将之放在地上,站在那手足无措。我跟着姐姐走过去,低下头一看,只见一只壁虎正悠闲地躺在两片老鹳菜叶上,遗世独立般飘零于稀溜溜的菜汤上,浑身煞白。可能是被烟熏的缘故,这只断尾的壁虎竟然成了半年未沾荤腥的我们家的第一个肉菜。

我开心地双眼放光,我想我认识这只壁虎,他的那截断尾,好像被我扔在门后的某个地方。我抓起那只壁虎,心想死了给它个全尸。

母亲轻声安慰王达生:“这没毒。”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小,像蚊子般毫无底气。

王达生跳起来吼道:“没毒你让那心肠歹毒的臭丫头吃了这碗汤。”

母亲为难地站在那,而我迅速将手里的壁虎藏到身后,站着一动不动。

一旁的姐姐在父亲的骂骂咧咧中,端起地面上的那碗菜汤,像壮士赴死一般一干而尽。姐姐的神情里写满了悲凉。那晚她梳着长长的麻花辫子,坐在村外的小河边,我去叫她的时候,她说:“弟弟,你回去吧,我吃了壁虎,今晚就要死了。”

事实上她喝了壁虎汤没死,却因为大晚上不知所踪差点被父亲打得个半死。相隔若干年后重聚,我曾旁敲侧击寻问姐姐当时的心情,她很直接地制止了我,说:“弟弟你不用问了,我从来就没有父亲。”她的决绝让我骇然。

我对父亲的恐惧、对混沌家庭的不解就是从那天开始的。而这之前的记忆,零零散散,除了那个时常堵在院子门口凝视远方的奶奶。她穿着补丁遍体的衣服在那一动不动,活像一条远离大海因为缺水而奄奄一息的鱼。

我想她睡在坑里突然回春、眼神紧紧地盯着无情埋土的儿子的时候,必定心如死灰,还不如一条鱼慢慢窒息来得痛快。如果老死,也不过对空气绝望,绝不会有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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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做出让我上学的决定的时候,我的弟弟已经三岁了。我对他的决定很兴奋,我像一匹脱缰的野马一样从村头跑到村尾,又沿着村外的那条宽阔的河跑了很远,向三界生灵宣告我要上学接受教育的消息。那时姐姐背着嚎哭的弟弟用充满羡慕的眼神盯着我奔跑的身影良久,弟弟的哭声拉回她的思绪,她擦了擦额头的汗后,继续周而复始的农田劳作。

上学的第一天,已经去城里上中学的朱大跟我说:“我们读书是为了做城里人,城里人都是很优雅的,你不能再肆意奔跑了,你要抬头挺胸大步走路。”我并没有理会他的话,我想如果他的话是正确的,他每天高扬着头神气的模样早就成就他成为城里人的梦想了。

成为城里人的话题不知道怎么就在村子里流行开来,父亲每天在饭桌上唠唠叨叨,说:“你要向朱大学习,成为城里人,我们就不用整天吃糠咽菜了,我们就会有肉吃,成为人上人。”

是的,那个年代的天灾人祸,导致我家连吃饭都成了问题。父母亲终日在干裂的土地上劳作却一无所获,姐姐背着弟弟在快要干涸的河旁翻找野菜的踪迹。那时,实在没有办法的母亲跟父亲用低声下气的语气商量道:“要不把有台上学的钱拿点出来些补贴家用吧。”

父亲暴怒地制止:“不行。”那时王达生眼珠子一转,说:“我记得邻村那个三十多岁的瘸腿子还没有结婚,你把荻花送过去,看看能不能换点吃的来。”他清了清浑浊的嗓子,吐了一口老痰啧啧道:“他娘的他家的小楼房真气派。”

母亲从未忤逆过父亲的决定,即便她认为那是错的。她为难地坐在搓洗衣服的姐姐面前时,眼泪流了下来,她说:“荻花,对不起。”

“我不嫁。”姐姐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停止手里的动作犹豫了很久,眼神坚定得像壮士断腕般视死如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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